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渔唱起三更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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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既然算知了我心中所图何事,”尉缭开口道,“那么就请这位先生明示吧。”

“我应该往何处,才能找到我想要的。”

“天机不可胡乱泄露。”唐秋生说,按照他们的排练开始念台词,“我需要先知道先生是否是诚心之人。”

“而且窥知天命,也是有所不同的。”她侃侃而谈,“有难易之分。”

“先生所问的问题,可以说是最难的一种,不知先生诚意多少,我没法轻易为先生卜卦。”

“那么最易的是什么呢?”尉缭问道,他被勾起了几分兴致。

“最易的是问是或否,比方说,先生问,是否可以得尝所愿。”唐秋生说。

尉缭沉吟了片刻,“那么我就问个易的吧。”

“先生看,我此生是否能够得尝所愿呢?”

唐秋生沉默了一会。

她在心里数着数,感觉差不多过了三四分钟的样子,她点了点头。

“先生终得得尝所愿。”

尉缭苦笑了一声,转了转手中的杯子,“莫不是先生在宽慰我,”他出了口气,“或者劝我回咸阳?”

他放下了杯子,“没必要可怜我,”他大笑了一声,“看到廷尉亲自来寻我,我就知道,我大概是走不成了。”

“没必要用这些来宽慰我。”

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唐秋生的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
也许是从前的尉缭就是以这种心情留下来的吧。

“我若是欺瞒先生,”唐秋生举起了手,指了指那弯清透的弦月,“天地共诛之。”

尉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
他当然知道这个誓言的分量,他虽然算是不信鬼神之人,但是这样一个誓言,无论是谁说出口都分量太重了。

他正色看向了那个所谓的日者。

她坐的肩背笔直,完全没有半点轻佻浮浪之意。

“请先生揭示。”尉缭说,他站了起来,双手捧着酒杯,“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里。”

“那么尉缭也坦言了。”

“尉缭自认一生坦荡无暇,的确已经十年未曾动笔著书了。”他庄严地说,“因为尉缭也曾立下一个誓言。”

“尉缭此生不得志啊,”他叹了口气,“未能征战沙场,以身正道。”

“如今天下有战事,尉缭却已经老了,也没有合适的位置。”

“所以此生要得到一个弟子,得传平生所学,遗之后世。”尉缭说道,“为万代立法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
唐秋生闻言胸膛里骤然涌起了一股极度的酸涩。

平生不得志。

这五个字太残忍了。

天下共尊尉缭子,他却说自己平生不得志。

唐秋生知道,在后世尉缭子的声名若是不去专研古书并不显赫,可能是因为他平生也没有施展过自己的所学能为。

他没有合适的舞台,也没有机会。

秦国将星闪耀,何必劳动他一个老迈的客卿。

他平生不得志。

他的马拴在外面,似乎也倦了,尾巴一动一动地甩着虫蚁。

此马非凡马,房星本是星。

向前敲瘦骨,犹自带铜声。(1)

“我并未欺瞒先生。”唐秋生开口说道,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了几分滞涩,“先生会得到这样的弟子的,先生会得偿所愿的。”

“我发誓。”

她记得尉缭希望国家拥有统一严格而仁爱的军法,希望军人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斗,从而成就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队。

她也知道韩信制定的军法和而后的汉武开边,而后几千年,男儿欲报国恩重,死到沙场是善终。(2)

尉缭笑了出来。

“好,这是在太好了。”他笑着说。

他所有的寻找都会有结果,他所有的旅途都会有尽头,唐秋生相信野史的确是有所根据的,男儿到死心如铁(3),他会在自己垂暮之年的时候,在南方的楚地小城里邂逅他最后的命运,这是他一生不得志的最后恩典。

“看来先生如此笃定,廷尉也在此,是要说,会把我这位弟子带到咸阳来么?”尉缭问道。

“凡事机缘,讲究时与地,”唐秋生认真地说,“现在时候未到,就算是先生出关,也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的。”

“但是我等向先生保证,”李斯端起了一碗酒,站了起来,“此生必让先生得尝所愿。”

尉缭接过了酒,一饮而尽。

“时候未到么?”他喃喃自语道,“没什么的,只要知道这辈子还有这么个机会,就算是死都能闭上眼睛了。”

他自顾自地给自己斟酒饮下,用不了一会就有几分醉意了。

“先生能给我说说么?”尉缭问道,“我那个弟子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他朦胧地问道,“是个好人么?”

“命好么?”他追问道,“身前身后,顺遂么?”

见没有得到回答,他自言自语道,“罢了,我等杀人百万,若是命好,才是苍天没长眼呢。”

他抬起手,拿起了满满的酒碗,就地往石砖上一泼,“我敬天一杯。”他说道,“多谢皇天垂怜。”

他似乎想笑,但是却忍不住哭了出来,他这个年纪本不当流泪了,但是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皱纹流淌下来,温热炽烈地溅在地上,发出悠久的回响。

一片醉意之中,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抓住了,是一双温暖而年轻的手。

对方似乎在安慰自己,但是他感觉自己已经得到了安慰。

“我都等了四五十年了,再等十年算什么。”他终于笑了出来。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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