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4粮铺秤前起饥声(1 / 2)
陆云逸第一次离京前,陆棣铭把她叫去了书房。
案上放着一册沿途驿馆的名录,旁边压着几张钱庄凭信。陆棣铭把名录推给她,只说了一句:“王府名帖少用。”
陆云逸问:“怕我惹事?”
“沿途驿馆、州县官舍都会记下你的姓名。你从哪一处来,往哪一处去,过些日子,京里总能收到消息。”
“陛下答应让我去,自然会问。”
陆棣铭应了一声。
“父亲是叫我按名录走,还是叫我躲着些?”
“看你想做什么。”
陆云逸离京以后,也学会随处给自己取名字。客栈名册上写一个,租船时换一个,遇上不愿告知来历的人,再临时编一个。大半用过一回便丢开了。叶开阳这个名字是其中之一。
那年她不过十五岁,仍作少年打扮。离开广陵后沿水南下,原想看看姑苏的园子与织坊。船离城还有半日,她先在一处小埠下了岸。
埠边挤着许多人。
河堤外的草棚已经搭了月余,芦席晒得发白,棚顶压着从水里捞回的木片。
船家替她放下包袱,催她把银钱收好。
“公子要进城,跟前头的骡车走。近来这边人杂,包袱别离手。”
陆云逸指了指岸边:“他们也在等车?”
“等吃的。”船家弯腰解缆。
埠旁支着一口大锅。几个僧人轮流舀粥,木勺探到锅底,捞起来时只粘着几粒碎米。一个孩子排到近前,锅恰好空了。僧人刮下锅壁上的米糊,凑出小半勺倒进他的碗里。
孩子捧着碗问:“明日还有吗?”
僧人看了看空粮袋:“有粮就有。”
陆云逸在附近三家粮铺凑了三十余石米,又赁下一处停工的染坊,请那几个僧人过来帮忙。粮铺伙计问如何落名,她随口报了个姓;染坊主人再问,她又换了一个。忙过半日,众人仍只叫她公子。
头一日来领米的有七十多人。成人三升,孩子二升,领过的人在竹片上按一个指印,隔三日再来。傍晚还剩许多粮袋,帮忙扫米的少年拍着其中一只,笑得露出两颗尖牙。
“这么多,够吃一个月吧?”
“你叫什么?”陆云逸问。
“石头。”
“家里人呢?”
石头脸上的笑收了一点:“散了。我跟着西村的人过来。”
他把席上散落的米粒扫进一只粗瓷碗,蹲到几个孩子旁边,分给他们一人一小把。
“你只领三升?”
“明日还有。”
陆云逸也这样想。
天刚亮,染坊外已经排出很远。附近村中的佃户、停工的织工、外县逃来的灾民全挤在一处。有人背着老人,有人抱着孩子,还有人推着只剩一只轮子的木车。竹竿才架起来,后头一挤,前排几个人便扑在石阶上。
一个米袋从架上滑下,白米撒了半席。十几只手一齐伸过去。一个男人抓起两把往怀里塞,旁边的壮汉揪住他,拳头已经举到脸前。
“昨日领过还偷!”
“我今日才来!”男人蜷着身子,双手仍护着胸前的米,“我婆娘刚生,求你让我拿回去。”
陆云逸挤进人堆,按下壮汉的胳膊。
“给他装三升。”
壮汉瞪着她:“偷的也给?”
“今日先给。”
“人人都这么说呢?”
陆云逸指向那男人:“把你婆娘住处告诉石头。若话是假的,三日内别再来。”
男人报出草棚位置,抱着小袋米匆匆挤出去。壮汉啐了一口,转身扶起被撞倒的老人。
一上午,三十余石米去掉大半。
染坊主人午后才回来,衣襟全被汗浸透。他把空布袋扔在桌上,喘了几口气。
“昨日那三家都涨了价。一家每石添三成,两家只肯卖八石。”
陆云逸取出银票:“添三成也买。”
“银票带去了。人家说米早定给北边客商,契据都验过了。”
“再找别家。”
“城里能问的都问过。公子昨日一口气收了三十多石,今早又来这么多人,谁还肯把仓底露出来?”
染坊外仍有人喊着往前挪。陆云逸走到屋口,一条载粮船正从河中经过,船舷压得很低,篷布下面堆着鼓起的麻袋。岸上的人跟着走了十几步,护船的汉子举起竹篙,叫他们离远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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