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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愿灰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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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小满痛苦地抱住头。

“姐姐,别问了。”

“问了我会想起来。”

谢明烛停住。

“想起来不好吗?”

秦小满眼泪掉下来。

“想起来,我就知道是谁把我送进来的了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眼睛里灰白火焰翻涌。

“我就会恨他。”

谢明烛看着这个孩子。

秦兆年把他写成价,换傩戏香火不断。

可秦小满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被爷爷献掉的。

愿童没有家,没有名,没有来处,正因为这样,它们才能替所有人送愿。

一旦他想起来,他就不再是愿童。

也就必须承受“被最亲的人写成代价”的那一瞬间。

谢明烛忽然想到自己。

她也刚刚想起来。

自己被父亲从六岁起养成价。

原来知道真相不是解脱。

真相本身就是刀。

可不看见刀,不代表伤口不存在。

谢明烛蹲下身,和秦小满平视。

“恨也没关系。”

秦小满怔住。

“可是他们说,恨是不好的。”

“谁说的?”

“爷爷说的。”

“你爷爷把你写成价,他说的话不算。”

秦小满眼睛里的火晃了一下。

谢明烛声音放轻:“小满,你不用马上原谅,也不用马上懂事。”

“你可以恨。”

“恨完以后,再想要不要回家。”

秦小满怔怔看着她。

眼泪越来越多。

他怀里的铜铃忽然裂开一道缝。

裂缝里掉出一小块纸灰。

纸灰没有落地,而是悬在半空,慢慢展开成半张未烧尽的纸。

上面写着一行稚嫩的字。

秦满愿学完爷爷的戏,唱给娘听。

愿未成。

价已付。

谢明烛看着那行字,心口忽然一紧。

秦小满也看见了。

他看了很久,像不认识自己的字,又像终于认出了自己。

“秦满……”

他小声念。

“我不叫小满。”

他抬头看谢明烛,茫然地哭着笑了一下。

“姐姐,我叫秦满。”

无舌铜铃里忽然传来一声真正的铃响。

很清。

很亮。

像有一粒被灰埋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碰到了风。

戏台四周的愿灰动了。

不是退开。

而是沸腾。

灰中一张张未烧尽的愿纸浮起来,像被惊醒的死蝶,密密麻麻围着谢明烛打转。

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个未成愿。

求阿檀忘记回家的路。

求宜春别喊疼。

求素娘不要认出我。

求照雪死前闭眼。

求明珠莫怨。

谢明烛眼神骤然一冷。

求明珠莫怨。

明珠。

不是明烛。

她伸手去抓那张纸。

纸却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往后飞。

秦满忽然抓住她的袖子:“姐姐,不能直接拿。”

谢明烛看他。

秦满眼里的灰白火焰已经淡了许多,声音还带着哭腔,却清醒了。

“愿灰会吃活人的名字。”

“你碰了它,它就会把你的名字也烧掉。”

闻烬生走上戏台,刀尖落在灰面上。

“那怎么拿?”

秦满看了看他,又看向谢明烛。

“要用被忘记的人去认。”

谢明烛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
秦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“愿童可以认灰。”

“因为我们本来就被烧过一次。”

他说完,伸手抓向那张写着“求明珠莫怨”的灰纸。

谢明烛按住他:“会疼吗?”

秦满眨了一下眼。

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
“会。”

“那别急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疼也要先说。”

秦满愣住。

他看向闻烬生。

闻烬生别开眼。

谢明烛这才意识到,这一大一小倒真像。

一个活了百年不会说疼。

一个死过一次还觉得疼不重要。

她松开秦满的手,撕下一截自己的衣袖,裹在他掌心。

“抓。”

秦满低头看着被布包住的手。

那只小小的手忽然抖得很厉害。

“姐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抓到以后,你会把名字还给她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也会还给我吗?”

谢明烛看着他。

“会。”

秦满用力点头。

他伸手,一把抓住那张灰纸。

灰纸尖叫起来。

不是纸在叫。

是纸里藏着的人在叫。

“不要怨我!”

“我也是为你好!”

“你死了就不苦了!”

“明珠,别怪爹!”

谢明烛听见最后一句,眼神彻底冷下去。

谢怀远。

这张未成愿,是谢怀远烧的。

不是换女契那一页。

而是更早,更隐秘的愿。

求明珠莫怨。

他把她改成谢明烛之前,竟还烧过这样一张愿纸。

不是求她平安。

不是求她活着。

是求她不要怨。

真是连愧疚都要让她替他承担。

灰纸在秦满手里疯狂挣扎,烧得他掌心冒出黑烟。

秦满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
谢明烛伸手按住他的手背。

“说疼。”

秦满眼泪啪嗒落下来。

“疼。”

“再说。”

“疼。”

“很好。”

谢明烛一手压着神簿,一手握住秦满抓来的灰纸。

这一次,灰纸没有直接吞她的名字。

神簿原本死闭的封皮,忽然裂开一道缝。

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
那张灰纸被吸进神簿。

封皮上,原本死寂的纹路重新亮起。

一行字浮出。

原名:谢明珠。

归魂一缕。

谢明烛看着这行字。

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。

不疼。

或者说,疼得太迟钝。

谢明珠。

这个名字陌生得像别人的。

可是当它浮出来时,她腕上的红线忽然松了一分。

很轻。

却是真实的。

闻烬生看着那行字,眼底发红。

谢明烛抬头:“你见过这个名字?”

闻烬生点头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你六岁那年。”

谢明烛一怔。

闻烬生说:“你躲在旧井边,抱着兔子,鞋上都是泥。”

谢明烛看着他。

“你在?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带我走?”

闻烬生沉默。

这一次,他没有说规矩不许。

他低声道:“我那时还不能碰你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还没入局。”

谢明烛眉心微动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闻烬生看着她。

“愿望系统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。”

“没被写进簿的人,我救不了。”

“被写进簿的人,我救不出。”

谢明烛忽然明白。

六岁的她还只是被安排成备用祭品,还没有真正归山入局。闻烬生这个被困在规矩里的活证,甚至连出手干涉的资格都没有。

他只能看着她被送走。

看着她从谢明珠变成谢明烛。

看着她被养成无家之人。

谢明烛忽然觉得很荒唐。

原来这座山最擅长的,不是杀人。

是让每一个想救人的人,都卡在差一步的地方。

她问:“那时候你叫过我吗?”

闻烬生眼睫微动。

“叫过。”

“我听见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叫我什么?”

闻烬生看着她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旧梦。

“明珠。”

谢明烛忽然不说话了。

明珠。

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出来,没有神簿的血气,也没有谢家的算计。

像隔了很多年,终于有人把一颗被扔进灰里的珠子捡起来,吹干净上面的尘。

她别开眼。

“难听。”

闻烬生没有反驳。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别这么叫。”

“好。”

秦满抬头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小声问:“那我怎么叫?”

谢明烛低头看他。

秦满立刻抱紧铜铃:“我可以叫姐姐吗?”

谢明烛沉默片刻。

“可以。”

秦满眼睛亮了一下。

可下一刻,戏台四周的愿灰忽然再次翻涌。

更多灰纸浮了起来。

像闻见了第一缕归魂,所有被压在灰里的名字都醒了。

谢阿檀。

谢宜春。

谢素娘。

谢照雪。

还有无数陌生的小名。

阿柳。

春娘。

三妹。

小蝉。

她们的名字在灰里若隐若现,又很快被“谢明烛”三个血字覆盖。

秦满脸色一白。

“太多了。”

确实太多。

谢明烛看着漫天灰纸,忽然明白,靠秦满一张一张去认,根本来不及。

愿灰深处藏着百年未成愿。

每一张未成愿都压着一个原名。

要把她们全找回来,就要让这些灰自己开口。

谢明烛抬头,看向地下戏台上方那些无舌铜铃。

每一枚铃都没有舌。

所以它们响不了。

所以那些名字也说不出。

她问闻烬生:“这些铜铃为什么都没有舌?”

闻烬生抬眼:“因为舌被取走了。”

“谁取的?”

“傩戏班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闻烬生声音沉下来:“做傩面里的声骨。”

谢明烛看向戏台边那一排排无眼傩面。

她忽然明白。

面具夺脸。

铜铃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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