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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半枚青团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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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家那时刚没了一个孩子。”何婶说,“你养母身体不好,后来也没几年就走了。你外婆拿了一笔钱,让陈家收养你。她说,孩子不能回宋家,回去就活不安稳。”

厨房里静得只剩灶膛里残火偶尔轻响。

陈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常年干活,指节有小小的裂口,指腹被热油烫过,手背上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浅疤。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很陌生。

她从小怨过陈家。

怨父亲喝酒,怨债主堵门,怨自己命不好。后来进了宋记,又觉得宋明章至少给了她一份工,垫过陈家的债,她再不喜欢,也不能忘恩。

可现在有人告诉她,她不是陈家的孩子。

她欠下的那些债,也许从一开始,就不是她该还的。

“宋明章知道吗?”叶知味问。

何婶点头,又摇头:“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。但前几天他来找过我,问我宋晚回来那晚,有没有留下东西。我说没有。他就说,知味要回来,旧事可能瞒不住。还说小满在他店里做事,让我说话小心点。”

陈小满忽然笑了一声。

那笑比哭还难听。

“怪不得。”

她抬起头,眼睛红得厉害,却没有掉泪。

“怪不得他肯帮我还债。怪不得我明明什么都不会,他也让我进后厨。怪不得昨天他让我送鱼汤,还说这件事只有我做最合适。”

叶知味看着她:“你不是他的错。”

“可我帮他端了那碗汤。”陈小满声音发抖,“我端到叶婆婆灵前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

“我不知道就没错了吗?”陈小满突然提高声音,像终于找到一个能砸碎自己的理由,“叶婆婆养过我,给过我饭,骂我切菜慢。她什么都知道,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。她不说,是不是因为她也觉得我脏?觉得我是宋家的人,迟早会害她?”

“不是。”

叶知味这两个字说得很快。

陈小满怔住。

叶知味走到她面前,语气不重,却很清楚:“她不说,是因为她想让你先活成陈小满。”

陈小满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
叶知味没有抱她,也没有拍她肩膀。

有些痛不能替别人受,也不能用一句“别哭”盖过去。人被连根拔起的时候,需要的不是安慰,是一块能让她重新站住的地。

她把盘子往陈小满面前推了推。

“吃一个。”

陈小满愣愣看着她。

“真正的青团。”叶知味说,“不是宋记卖的那种,也不是二十年前那半枚。你先尝尝,它本来该是什么味道。”

陈小满伸手拿了一枚。

青团已经不烫了,皮微微发黏,灰绿色的表面没有漂亮的光。她咬下去,草气先冒出来,带一点涩,随后是米粉的软和赤豆的香。甜味很轻,轻到不像点心,更像春天自己藏在舌尖的一点回甘。

陈小满嚼了很久。

她哽咽着说:“不好看。”

叶知味说:“嗯。”

“也不怎么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陈小满的声音低下去,“可是吃完嘴里很干净。”

叶知味看着她,终于轻声道:“这才是外婆的旧方。”

何婶在旁边抹眼泪。

她从布包里又拿出一张折起的纸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

纸是旧信纸,折痕很深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字迹不像外婆,软一些,乱一些。

叶知味接过来。

上面写着:

叶婆婆,我带不走她。

她若问起母亲,只说我死了。

她若过得不好,怪我,别怪宋家。

我不想她一辈子只记得自己是被丢掉的。

落款没有全名,只有一个“晚”。

陈小满的眼泪砸在案板上。

她伸手想拿那张纸,又在半空停住,像怕碰了之后,纸上的字就会把她整个人压垮。

叶知味把信递给她。

“这是你的。”

陈小满接过去,手抖得拿不稳。

她低头看了很久,最后把那张纸按在胸口,蹲下去,哭得没有声音。

外头天色渐暗。

槐花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雨后的青石板映着灯火,像被水洗过的旧镜子。四时饭馆后厨终于重新有了饭菜味,青团、白粥、红糖姜汤,味道混在一起,很轻,却比灵堂里的香火更像人间。

叶知味把《食案簿》翻到青团那页,在“色若过翠,必有所遮”旁边,看到一行被油渍压住的小字。

她之前没有看清。

这次借着灯光,才慢慢辨出来。

半枚入口,先问给食者;半枚入腹,再问救食者。

给食者,是叶成德。

那救食者呢?

是外婆。

可外婆救下的不止叶知味,也救过宋晚。

叶知味忽然意识到,她们还缺一份最关键的东西。

当年宋晚被送去的诊所记录。

如果能证明宋晚不是单纯“吃坏肚子”,而是杏仁中毒,那么宋家的鱼汤说法就站不住。邢家账本、宋记青团、灵前鱼汤、《食案簿》撕页,这些散开的线才有可能拧成一股。

“何婶。”叶知味问,“当年外婆把宋晚送去哪家诊所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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