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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李言与李隆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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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家典籍博物馆的恒温恒湿系统发出极细的嗡鸣,像一只蚊子贴在耳膜上。

李言把放大镜搁下,摘下眼镜,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。

他已经盯着这卷《册府元龟》嘉靖刻本看了整整三个小时,眼睛里全是血丝,脊椎僵得像块木板。

论文截止日还剩二十天,他的核心论据还差一条??天宝十三载,杨国忠究竟有没有截留过朔方军的粮草奏报。

有。

肯定有。

但他找不见铁证。

“李老师,要闭馆了。”

管理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李言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,差一刻九点。

他应了一声,开始收拾桌上的笔记本、铅笔、手机、U盘。

东西一件一件往帆布袋里塞,脑子里还在转那条该死的数据。

手碰到那方澄泥砚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

这是导师老郑送他的。

老郑说这玩意儿值不了几个钱,民国的仿品,胜在温润。

李言写论文的时候总习惯把它搁在左手边,不是拿来磨墨,就是摸着舒服。

砚台上刻了一行小字,他从来没仔细辨认过。

今天不知怎么,他停下来看了。

灯下那行字有些模糊,他凑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:

“海内……?安……四夷……宾服……”

轰。

不是声音。

是一种从脊椎底部炸开的麻。

李言的视野瞬间被一片血红淹没。

他的脑子还清醒了大概零点几秒,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往后倒,后脑勺会磕在阅览室的瓷砖地上,会疼。

他甚至来得及闪过一个极荒唐的念头??我操,该不会是脑溢血吧,我才二十九。

然后红潮退去,他听见了哭声。

不是一个人的哭声。

是成百上千号男人压着嗓子的呜咽,混着铁器碰撞的叮当声,混着风从旷野上刮过去时发出的呜呜响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??汗、血、马粪、松脂、湿木头??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,浓烈得像是把他整个头按进了一口煮了三天三夜的锅里。

他睁开眼。

天是黑的。

不是城市里那种被路灯映成橘色的黑,而是真正的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

头顶上有一颗星,冷白色的,像一枚钉子楔在天上。

然后他看见了火光。

无数支火把在风中摇曳,把一片巨大的空地点亮如白昼。

火光映出一排歪歪扭扭的土房,几顶破旧的毡帐,一座灰扑扑的驿站门楼。

门楼上方悬着一面褪了色的幡旗,旗上的字被风卷着看不太清,只能瞥见一个“驿”字。

这是??

“大家醒过来了!醒过来了!”

一个尖细的、太监才会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紧接着一张满是褶子和眼泪的脸凑到跟前,鼻涕蹭到了他的袖子上。

“大家啊!您方才昏过去,老奴……老奴以为……”

李言被人扶坐起来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白净、松弛、指节上有薄茧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

这不是他的手。

他的手常年敲键盘,中指第一指节有一块硬硬的笔茧。

这双手上也有茧,但分布在不同位置??食指、拇指、虎口。是握笔握出来的。

笔。

毛笔。

他猛地抬头。

面前是一支军队。

残兵。

禁军的服色他认得,唐代武备志他翻过不下百遍。

但画册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明光铠和实物完全不同。

眼前这些士兵的甲片锈迹斑斑,皮绳断了又接、接了又断,护心镜歪歪扭扭地挂在胸口,有的干脆没有。

每一张脸上都是泥和汗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,眼睛是红的,嘴唇干裂起皮,颧骨高高凸起。

他们盯着他,所有人。

视线像一千支箭,齐刷刷钉在他身上。

恐惧、愤怒、哀求、麻木??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,拧成一股绷得紧紧的弦。

李言闭上眼。

记忆涌上来。不是他的记忆。是“他”的。

丽正书院里宋?的声音。

姚崇的奏疏压在案头三尺高。

张九龄跪在阶下说,陛下,安禄山有反相。

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,说宰相多虑。

他记得自己亲手写下那道罢免张九龄的诏书,笔锋流畅,毫不迟疑。

他记得杨玉环的指尖抚过他后颈的温度。

他记得弃长安的那个黎明,雨下得很大,车轮碾过城门外的石板路,发出空洞的隆隆声。

他记得自己撩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,看见大明宫的飞檐在雨幕中一点一点变小。

他没有哭。

只是觉得累。

然后他记得几个时辰之前,一支疲惫的军队在荒郊野岭停下来,记得兵甲碰撞的嘈杂声,记得有人在外头喊??杨国忠谋反!杨国忠已诛!

他记得自己猛地站起,心头一阵剧痛,眼前一黑??

就没了。

李言睁开眼。

不。

现在他是李隆基了。

“力士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
“老奴在。”高力士哭得浑身发抖。

“别哭了。”

高力士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李隆基??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称呼??撑着地站起来。

腿在发软,膝盖在抖,后脑勺有一根筋突突直跳,像是有人拿锥子在一下一下凿。但他站住了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
风声呜咽。火把噼啪。

上千道目光黏在他身上,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被刺得发痒。
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动。连战马都安静下来,偶尔甩一下尾巴。

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检索。

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,马嵬驿。陈玄礼率禁军哗变,诛杨国忠父子,围驿逼宫。

这一天,历史上李隆基做了什么?

他哭了,他哀求,他辩解,他说杨国忠有罪但贵妃无罪。然后他妥协了。他派高力士给杨玉环送去了白绫。

他跪着,活着,苟着。

李言看过无数史料,写过无数分析文章。他曾经在论文里用“被迫”这个词来描述这个决定,用“时代局限性”来解释这位天子的一生。

他的导师看完之后说,李言,你写的都对,但你写的不是人。

“写史要写人。”

老郑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,也不管禁烟令。

烟雾里他的声音又干又沉:“你见过棋手下完一步臭棋之后的表情吗?不是后悔,也不是懊恼。是那种明明知道错了、但棋局已经推着你走、你只能继续下的表情。那种表情,就叫命运。”

李言没接话。

那时候他不懂。

现在他懂了。

他站在马嵬驿门前的土阶上,风把火把上的松油味一阵一阵吹过来。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火光拖得老长,扭曲地躺在夯土地上。

他听见身后驿站深处若有若无的啜泣声,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又像是怕自己忍不住。

他攥了攥拳。

拳心里有汗,又凉又黏。

“陈玄礼。”他说。

声音不大。但前排的兵将听得清清楚楚,那几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泥地上。

人群里一阵骚动,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从队列前方转过身来。他穿着明光铠,甲片上沾满了暗褐色的东西,不知道是锈还是血。

他单膝跪下,动作迟缓,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
“末将在。”

李隆基看着他。

这个人。

开元二十四年他还是个小校尉,随军征吐蕃,斩首十一级,被他亲自点名提拔。

天宝年间禁军几经清洗,他活了下来,不显山不露水,一直活到马嵬驿。

然后他默许了兵变。

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眶周围是一圈暗红色的浮肿。他看着李隆基,嘴唇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李隆基知道他怕什么。

不是怕死。

是怕秋后算账。

怕这位天子回到长安之后,想起今天这一刻,然后翻脸。

这怕不是没有道理的,历史上的李隆基??他身体的前任主人??最擅长的就是秋后算账。

王毛仲给他当了一辈子狗,最后被赐死。

刘幽求帮他发动唐隆政变,最后贬死在路上。

他翻脸的时候从来不打招呼,温和得像在翻一页奏折。

但现在站在陈玄礼面前的,不是那个李隆基。

“你怕。”

李隆基说。不是问句。

陈玄礼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
“你不用怕。”李隆基往前走了一步,走下台阶,踩在夯土地上。他没有看陈玄礼,而是抬起头,把目光扫向身后那上千禁军,“你们都不用怕。”

他的声音依然不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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