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（1 / 1）

[[第1章

（一）夜半，悠远的钟声从后山的寺院传来，突然一阵急雨打在窗台，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丝丝凉意，林画起身关窗，几场雨过后，这座南方小城也清冷了许多，本身睡眠就浅，昨晚又睡得早，林画没了睡意，索性打开台灯，披了毛衣坐在书桌前发呆，十一月，北方可能下雪了吧，她已经好久没有回去了，昏黄的灯光在书桌的怀抱里显得格外温馨，隔窗相望，芭蕉树在风雨中摇摇晃晃，若隐若现，林画一直记得，妈妈说过她小时候窗外也有一棵芭蕉树，她也喜欢下雨天坐在窗前发呆，可是妈妈从没有跟她提起过，她是怎么从洪城去到那么遥远的北方，嫁给了爸爸。

在林画小的时候，妈妈哄她睡觉，林画叽叽喳喳的跟妈妈讲着白天的趣事，强强偷偷跑去村前的小河里抓鱼，被爸爸拎着衣领给抓回来，屁股都给打肿了，兰芳的妈妈生了小弟弟，兰芳的姥姥来看她们了，给兰芳的弟弟缝的小被子可漂亮了，林画说：“妈妈，你为什么从来不带我去姥姥家，”妈妈没有回答，转身拭去眼眶涌出的泪水，有时候妈妈就在卧室里踱着步子给林画唱歌或者讲故事，等林画睡着了，她还要忙家务，有时候林画躺在被窝里看着妈妈突然就哭了，也许是那时的日子太过幸福，幸福到有些不真实，林画哭得莫名其妙，她问妈妈：“以后你和爸爸都走了的时候我该怎么办，”妈妈愣了一下，说：“那时候你就有自己的家了，一辈一辈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啊。”从第一次来到南方，林画就时常盯着芭蕉树发呆，她在想，妈妈会不会突然从芭蕉树后面走出来，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把自己抱在怀里……

六岁那年夏天，林画和奶奶坐在过道里凉快，她不时跑到门外张望，妈妈去镇上赶集了，说好的回来给她带冰棍，看着跑进跑出的孙女，奶奶无奈的摇着蒲扇说：“外面那么热，你不要来回跑了，你妈回来，停自行车的时候咱就听见了。”爷爷去地里锄草回来，在方凳上摆了茶壶茶碗泡茶，爷爷吃完早饭往地里去的时候，林画拉着爷爷的手不让，说今天太阳大，让爷爷没有太阳的时候再去，爷爷摸摸她的小脑袋，说：“傻孩子，有太阳才能把锄倒的草晒死呀，不去锄草，地里荒了，还怎么长粮食，”于是林画拿起小石头，顺着门槛在外面的地上画了一条线，说：“爷爷那你答应我，太阳晒到这里之前，你就回来，要不然，我就不让你去，”爷爷果然在太阳快要晒到那条线的时候扛着锄背着筐头回来了。天气实在是热，爷爷边往茶碗里倒茶，边对林画说：“过来我给你倒杯热茶喝，天热喝了热水才凉快呢，”林画平时没少跟着爷爷喝茶，从小不管白天喝多少浓茶，晚上都睡得香，可是今天她要等着吃妈妈从集上买回来的冰棍。临近正午，妈妈赶集回来了，把自行车停在大门口，从包里拿出冰棍递给林画，说道：“我紧着往回赶，冰棍还是快化了，”奶奶拿着水瓢走过来，递给林画的妈妈，说：“先洗把脸凉快凉快，这好几里路远，冰棍没化完就不错了，”妈妈洗完脸，从自行车上拿来帮爷爷带的斗笠，帮奶奶买的香皂，还有一块漂亮的布料，林画拿着冰棍，给妈妈吃、给奶奶吃、给爷爷吃，爷爷开玩笑的说：“这个冰棍都给我吃了吧，”林画把冰棍放到爷爷嘴边，爷爷却一口都舍不得吃，清新的绿色上面印着大朵粉色花，艳而不俗，妈妈说给林画做一身衣服穿，奶奶说：“这个颜色林画穿上肯定好看。”

林画有时候会在奶奶家住，她喜欢跟着奶奶去大槐树下乘凉，听大人们讲故事，喜欢跟着奶奶去大河沿洗衣服，奶奶把洗完的衣服晾在河滩上，陪着她捉小鱼小虾、捡石头，河滩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，衣服很快就被烙干了，林画和奶奶一起把衣服收进提篮里，顺路去菜园割韭菜、摘豆角回家做晚饭。有一次她在奶奶家住了几天还不回家，落霞飞满天的黄昏时分，妈妈去叫她回家，她不回，过了一会爸爸去叫她回家，她还是不回，林画和爷爷奶奶在院子里吃晚饭的时候爸爸又来叫她，她听见大门响，就跑去屋里藏起来了，让奶奶跟爸爸说她不在。那时候多天真，都到了晚饭时间，不在自己家也不在奶奶家，大人那不是肯定得急得到处找去孩子啊！她听见奶奶说爸爸：“她不回去就让她在这住，你们一趟一趟的做什么啊，非得把她叫回去，你要吃饭就坐下一块吃，不吃就回家去，”林画听着奶奶说爸爸，躲在屋门后乐的咯咯笑，过了一小会儿，大门又吱呀响了一声，然后是关门的声音，接着听到奶奶喊：“快点出来吃饭，你爸回去了，今天不来叫你了。”

日子在幸福甜蜜的氛围中飞奔。

转眼到了开学季，林画顺利成为了一名一年级的小学生，妈妈每天早起做好饭，喊林画起床，给她梳两条漂亮的小辫子，然后看着她吃完早饭，背上小书包去学校，林画家与学校只有一墙之隔，但是学校大门口在另一个方向，要穿过几条胡同头再拐一个弯，才能到学校，妈妈每天都会站在路口目送着林画走到去学校大门口的那条路。下午放学后，林画还没进屋就开始喊饿，妈妈急忙点了火煎鸡蛋卷煎饼，鸡蛋不能包到煎饼上，所以饼梢是硬的，妈妈会把最上面的一块咬掉，再给林画，林画还会跟妈妈开玩笑说：“千万不要咬到鸡蛋啊。”

初秋，庄稼还未完全成熟，天气还是燥热，只有早晚凉爽了些，家里的几只老母鸡，还是隔天才下两个蛋，林画的妈妈不擅长做面食，面条却擀得好，奶奶看了都要夸上几句，早上煮三碗面条，最大的一碗是林画爸爸的，煮好的荷包蛋藏在面条下边，林画的那碗，面条下也会有一个鸡蛋，所以林画认为，妈妈的那碗面条一定也有一个鸡蛋，每次吃面条，妈妈都一个人在灶台旁边匆匆吃完，任凭林画怎么喊，妈妈就是不到饭桌前吃，说赶紧吃完还有好多活要忙，林画不依，过去拉妈妈，却发现妈妈吃剩的半碗面条里根本没有鸡蛋。

地瓜熟了，要趁天气好全都切成干，这个时候庄户人家不回家吃午饭，早上做好带了在地里吃，天刚蒙蒙亮林画的爸爸就去刨地瓜了，妈妈在家准备早上和中午两顿饭，把林画的午饭放在大锅里，嘱咐她中午回来吃，再等林画吃完早饭上学去了，便带着林画爸爸的早饭和全家人的午饭匆忙赶去地里，林画下午放学后，去地里找大人，隔着老远就看见了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，她看见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也在向她这边望，林画踏着轻快的脚步一路小跑，恨不能长出翅膀，立刻飞过去，农忙的时候下午没有什么作业，孩子一般会帮着大人干农活，林画家是爸爸负责把地瓜刨出来，爷爷把刨出来的地瓜堆成堆，或者用筐提到地瓜铡旁边，妈妈负责铡地瓜，奶奶负责把晾在地上的地瓜干摆允，分工合理又明确。林画先去帮着奶奶摆地瓜干，奶奶说：“蹲着累，这个活小孩干不了，你去玩吧，不用你干，”说着就把林画赶走了；林画去帮爷爷堆地瓜，爷爷说：“这孩子真能干，等长大了再帮爷爷干活吧，我刚才看见地沿上有好几个大蚂蚱，你去抓着，晚上咱炒了吃，”林画去地沿上转一圈，发现还真有蚂蚱，用毛茸草串在了一起，压在石头下；林画想，去帮妈妈铡地瓜吧，妈妈说：“这个你拧不动，凑什么热闹，一边玩去，”林画帮妈妈往地瓜铡里放地瓜，妈妈说：“这个更不行，太危险了，你赶紧起来别捣乱，”林画趁爸爸抽烟的空，挥起撅头刨地瓜，一撅下去拔不出来了，爸爸说：“这肯定是刨着大地瓜了，使劲，要是能刨出来，待会回家去小卖部给你买好吃的，”林画不但没有把那个地瓜刨出来，反而把一个大地瓜劈成了两半，爷爷说：“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个地瓜，这不是可惜了，这要是你爸刨坏的，我非得揍他。”晚上回家，爸爸带林画去小卖部买了方便面、火腿肠、还有一瓶娃哈哈，妈妈说他乱花钱，都做好饭了还去小卖部，爸爸却说：“孩子这些天也不容易，中午放学自己回家吃饭，下午还要自己走那么远的路去地里。”

腊月天，放寒假后，很快就是小年，冬天冷，一家人就把饭桌搬到灶房里吃饭，林画捡来窗户上掉下来的石灰条，在黑黑的墙上写上新年快乐，过年倒计时，每天晚上跟妈妈坐在灶台前烧火的时候，就转过身去踩着小板凳，把墙上写着距离过年的天数的数字改一遍，她生怕写的矮了大人看不见。那样的日子幸福悠长，多年后，林画一直想，童年的时光那样美好，为什么那时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，一直在盼望长大。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