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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灵前鱼汤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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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知味回到槐花巷那天,老街正下小雨。

不是痛快的雨,是春末那种缠人的细雨,落在青石板上,像一层洗不干净的旧灰。巷口卖糖炒栗子的炉子收了,早点铺的油烟还没散,门檐下挂着半旧的红灯笼,被雨水泡得颜色发暗。

四时饭馆就在巷子最里头。

门头还是二十年前的木匾,漆掉得斑驳,只剩“四时”两个字还算清楚。右下角那枚“叶记”的小印,被烟火熏得发黑。小时候叶知味总觉得那匾很高,高到外婆踮脚也摸不到。后来她长大离开老街,才发现它其实不高,只是当年外婆站在灶台后,她站在门槛外,什么都显得遥远。

如今门开着,却不是做生意的开法。

白幡从门梁垂下来,纸钱盆摆在廊下,风一吹,灰白的纸角轻轻抖动,像有人在低声喘气。

叶知味在门口停了几秒,收了伞。

屋里有人听见动静,先探出头的是何婶。

她在老街卖了三十年酱菜,嗓门一向亮,这会儿却压得很低:“知味回来了。”

这一声落下,灵堂里几双眼睛都转了过来。

叶知味穿着黑色长外套,头发在车上随手挽了一下,雨水沾在肩头。她赶了一夜车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脸色却很平静。不是不难过,是有些难过来得太迟,压在胸口,反倒没有声音。

灵堂设在饭馆前厅。

从前这里摆过六张方桌,外婆嫌圆桌占地方,偏爱方桌,说方桌稳,碗筷不容易滑。靠窗那张桌子,叶知味小时候写过作业;最里头那张,冬天会放一只小炭炉,熬萝卜羊肉汤。现在桌子都撤了,只剩正中一张供桌。

外婆叶兰因的遗像摆在那里。

照片里的老人头发银白,穿着洗得发软的深蓝衫子,眉眼清瘦,嘴角却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。那不是拍照时笑出来的表情,是多年掌勺的人看惯了火候,看惯了人来人往,连面对镜头都藏着三分不肯明说的从容。

叶知味走过去,跪下,上香。

香线烧得很慢,烟气细细往上绕。

她磕了三个头,起身时,视线忽然落在供桌右侧。

那里摆着一只白瓷碗。

碗口不大,汤色乳白,表面浮着两片葱叶和半块鱼腹。汤已经凉透了,油星凝在边上,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白。

叶知味看着那碗汤,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。

何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叹了口气:“你外婆走前两天,胃口不好。有人说她念叨鱼汤,今天一早就送来了,说让老人家路上喝口热乎的。”

叶知味没有说话。

她走近一步,低头闻了一下。

旁边有亲戚忙道:“知味,别碰供品。老人家刚走,你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叶知味已经抬了眼。

她的眼睛像雨后的井水,安静,但冷。

“谁送的?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何婶也愣了愣:“街口宋记的人送来的。说是……说是你外婆临终前想喝这一口老味道。”

“宋记?”

“就是宋明章开的那个新店。”何婶声音更低,“这些年做得挺大,网上也有名。前阵子还说要复原老街旧菜。”

叶知味重新看向那碗汤。

她没有伸手,只隔着一点距离闻。

冻鱼。

姜放得晚。

盐下得重。

葱不是起锅前撒的,是汤凉以后为了好看铺上去的。更要命的是,鱼汤里有一缕很淡的甜苦气,藏在腥气后头,不熟悉的人只会以为是某种吊鲜的香料。

但叶知味闻得出来。

杏仁。

不是生杏仁,是南杏仁粉混进汤里,想把冻鱼的腥味压下去。

外婆对杏仁过敏。

这件事老街很多人都知道。叶知味小时候第一次给外婆买杏仁豆腐,刚进门就被外婆连人带碗赶到了院子里。老人站在门里,皱着眉骂她:“什么都敢往家里端,鼻子白长了?”

那时候叶知味委屈,抱着碗在院子里哭。外婆后来没哄她,只把那碗杏仁豆腐倒了,洗净瓷碗,给她蒸了一盅鸡蛋羹。蛋羹上点两滴香油,撒一小撮虾皮,嫩得能照出人影。

外婆说:“记住,入口的东西,错一次就够要命。”

叶知味那时不懂。

后来她学食品,做检测,见过霉变米粉,见过假蜂蜜,见过用香精堆出来的“古法糕点”,才知道外婆那句话不是吓孩子。

“这汤不是她想喝的。”叶知味说。

屋里有人皱眉。

说话的是叶知味的舅舅叶成德。他这些年在外地做建材生意,和外婆不算亲近,这次回来却最忙,丧事、宾客、礼金,他样样都要插手。

“知味,你刚回来,别一上来就说这种话。”叶成德压着火,“汤是供品,好心人送来的。你外婆人都走了,何必挑这个?”

“好心人不会给一个杏仁过敏的人送杏仁鱼汤。”叶知味说。

叶成德脸色一变:“你凭什么说里面有杏仁?”

“闻出来的。”

旁边有人轻轻嗤了一声。

“闻出来?”一个远房表姨小声道,“现在年轻人说话真厉害,鼻子比仪器还准。”

叶知味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。

她这些年听过太多这种语气。

做检测的时候,她说一批糕点的油脂酸败,有人笑她小题大做;她指出冷链有问题,对方说她不懂人情;后来那批货出了事,所有人又来问她,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一点。

她不爱吵架。

吵架解决不了变质的油,也救不了已经入口的东西。

她只问:“汤是谁亲手送进来的?”

何婶欲言又止。

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一个男人撑着黑伞走进来,伞面收起时,雨水顺着伞骨滴在青石地上。他四十出头,西装外面罩着一件深灰风衣,头发打理得很整齐,眉眼生得温和,进门先对遗像鞠了一躬。

“叶老师一路走好。”

叶知味转头。

何婶轻声说:“宋明章。”

宋明章把伞靠在门边,走到供桌前,神色恰到好处地沉痛:“我来晚了。早上店里人送汤过来,说老人家生前惦念这一口,我想着,总要尽点心。”

他说话不急不慢,很会拿捏分寸。既不显得太亲热,也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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