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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陈家灶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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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二,叶婆婆送米十斤,布一块,奶粉两罐。收。

正月初八,宋家人来问是否见过女婴。答无。

二月十七,陈怀木木工活被退三单,疑宋家人打过招呼。

三月初二,叶婆婆送钱,未收。家里尚能过。

五月十六,小满发热,叶婆婆夜里来,带药。

七月初四,小满会翻身。

九月十三,小满喊妈,桂琴哭。

冬至,叶婆婆送羊肉汤。小满不喝,说膻。叶婆婆笑,说这孩子命硬。

陈小满原本还忍着,看到“喊妈,桂琴哭”那一句,眼泪一下砸在账页上。

她赶紧用袖子去擦,又怕把字擦花,慌得手都乱了。

叶知味抽了纸巾递给她。

陈小满接过去,声音哽得不像话:“她写这个干什么啊。”

叶知味看着那本账,心里也有些酸。

赵桂琴写得很碎。

碎到米多少钱,药多少钱,小满几时长牙,几时摔破膝盖,几时第一次吃酱油拌饭,全部都记了下来。那不是单纯的收支账,更像一个女人用自己不太熟练的字,把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,一点一点记进家里。

陈小满一直以为她的人生没有来处。

可这本蓝皮小账里,全是她来处。

叶知味往后翻。

后面夹着一张旧照片。

照片上,陈怀木和赵桂琴站在院子里,一个抱着女婴,一个拿着拨浪鼓。两个人都不年轻,也不算好看,衣服旧,神情拘谨,却笑得很小心。

照片背后写着:

满满百日。

陈小满把照片捧在手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她从没见过这张照片。

“他们给我办过百日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
“可能怕你问。”

陈小满低头笑了一下,又哭了:“他们真笨。”

叶知味没有接。

笨一点的人,往往做不了太漂亮的事。他们不会写漂亮声明,不会讲动听理由,只会把米账、药账、奶粉账一笔笔记下来,把柜子锁好,把孩子养大。

油布包里,是几份更旧的东西。

一张陈家夫妻收养陈小满时的临时说明,没有正式写明身世,只写“故人托养”。一张叶兰因手写的托付纸,字迹极稳:

此女名小满,非弃婴,非来路不明。

亲母有难,暂托陈家。

若有一日我不能亲自来接,请陈家守她成人。

钱可欠我,孩子不可欠人。

下面有陈怀木和赵桂琴的手印。

陈小满摸着那两个红印,眼泪又掉下来。

“他们按手印的时候,知道会惹麻烦吗?”

“应该知道。”

“那还按。”

叶知味轻声道:“有些人胆子不大,但心不坏。”

陈小满把纸折好,放到胸口。

“我以前总以为,没人替我签过什么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原来有。”

瓷罐最沉。

罐口用蜡封着,外面贴着一张纸条。叶知味拿灯照了照,纸条上的字是叶兰因的。

冬三汤底留样。

灶灰干藏,勿开。

若小满成人后问身世,交知味。

陈小满立刻抬头。

“冬三。”

和那只冬至桶上的铜片对上了。

叶知味没有直接打开瓷罐。

“这个要送检。”

陈小满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可她的眼睛还是盯着那只罐子,像盯着一段终于从灶灰里挖出来的旧命。

瓷罐旁边还有一只小布袋。

布袋里装的不是账,也不是证物。

是一只小木马。

木马雕得粗,腿一长一短,眼睛歪着,尾巴也没打磨好。底下刻了两个字:

满满。

陈小满拿起木马,忽然笑了。

“这我记得。”

她用手指拨了拨木马的脑袋。

“小时候我嫌它丑,不肯玩。我爸气得说,丑怎么了,丑马也能跑。”

笑着笑着,她眼泪又掉下来。

叶知味站在旁边,没有劝。

有些哭不是坏事。

哭出来,那些一直堵在心里的旧灰,才有地方落。

陈小满把木马放回布袋里,又重新拿起蓝皮小账。

她翻到最后几页。

赵桂琴的字迹在那里明显变乱了,应该是病重时写的。

小满二十岁,脾气急,心软,不肯服输。

若她有一天知道宋家,不要拦她恨。

但要告诉她,她不是没人要。

宋晚把她抱到四时饭馆,叶婆婆把她抱到我怀里。

她很轻,哭声像小猫。

我一开始怕养不活,后来怕她长大了走。

人不能贪心。养过一场,已经是福气。

陈小满读到这里,终于撑不住,坐在灶台前哭出了声。

那哭声压得很低,像怕吵醒谁。

叶知味蹲下来,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。

陈小满哽咽道:“我以前走的时候,没给她烧纸。”

“现在可以补。”

“她会不会怪我?”

“不会。”

陈小满抬起头,眼睛肿得厉害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叶知味看着那本账。

“她怕的是你觉得没人要,不是你晚几年回来。”

陈小满哭得更凶。

厨房外,何婶站在门边,也偷偷擦眼泪。叶成德没跟进来,远远站在院子里抽烟,烟点着了又忘了吸,最后自己烧到指尖,他被烫了一下,才慌忙扔掉。

叶知味把瓷罐、纸张、账本一一拍照封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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