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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陈家灶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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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家老屋在城西砖厂后面。

那片地方早些年住的多是厂里的工人,房子一排排挤在窄巷里,墙根常年返潮。砖厂停产以后,年轻人陆续搬走,只剩几户老人守着旧屋。门牌掉了一半,巷口的水泥电线杆上还留着褪色的招工广告。

陈小满站在巷子口,很久没有往里走。

她在这里住到十六岁。

后来陈怀木去世,赵桂琴又病了两年,老屋卖不出去,只能一直空着。她偶尔回来拿东西,也只开前屋的门,从没认真翻过灶房。

小时候她最讨厌那间厨房。

冬天漏风,夏天闷热,煤球炉点不着时满屋子烟。赵桂琴做饭不算好吃,炒青菜总喜欢多放一勺猪油,炖鱼又舍不得下姜,腥味半天散不出去。

可她放学回家,只要看见烟囱冒烟,就知道家里有人。

“钥匙还能用吗?”何婶问。

陈小满回过神,从包里拿出一串旧钥匙。

“应该能。”

铁门锈得厉害,钥匙插进去转了两次都没动。她蹲在门口折腾半天,手指冻得发红,最后还是叶知味接过去,用力将门往里推了一下,锁舌才松开。

一股久无人住的霉味迎面扑来。

前屋家具都蒙着旧床单,窗台积灰,墙上还挂着陈怀木年轻时拿回来的劳动奖状。红纸早已褪成暗粉,玻璃下面压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。

陈小满看了一眼,走过去把奖状擦干净。

“这是谁折的?”唐荔问。

“我。”

她小时候学校教折纸,别的孩子折出翅膀,她折出来像只夹扁的鸡。陈怀木却非说像鹤,拿回家压在自己最体面的奖状下面。

“丑吧?”

“有点。”唐荔说。

陈小满笑了一下:“他也这么说过。”

笑意很淡,却没有难过到说不下去。

她把床单一张张掀开,先开窗通风。何婶熟门熟路地找到笤帚,开始扫地。

“小时候你把糖藏哪儿,我都记得。”她说。

“你当然记得,都是你翻出来吃了。”

“我那叫怕你坏牙。”

“你一颗没给我留。”

两个人一边斗嘴,一边往灶房走。

厨房门槛比前屋高,陈小满小时候总在这里绊倒。如今她迈过去,仍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。

煤球炉还在。

炉膛里塞着几张旧报纸,旁边挂着裂口的竹篮。灶台是陈怀木后来自己砌的,水泥面被多年锅底磨得发黑,边角崩了一小块。

叶知味打开手机录像。

冬三桶内壁刻着“找陈家”。

宋晚留下的提示不会只指养父母这两个抽象的人。她很可能知道,陈家替她保管了某样东西。

“你父母以前把重要东西放哪里?”叶知味问。

陈小满想了想。

“钱放米缸底下。”

“找过吗?”

“他们去世后找过,只有几张粮票和两百块钱。”

“证件呢?”

“缝在床垫里。”

“你的出生材料?”

陈小满摇头。

“没有出生证明。上户口是后来托人补的。赵桂琴只跟我说,我出生时身体不好,怕养不活,前两年没敢办。”

她从前听见这句话,只觉得自己来路不明。

如今再想,陈家夫妻不是“没敢办”。

是不能办。

孩子来得太突然,背后又有人在找。他们既不能写宋晚,也不能写叶兰因,只能先把她藏在家里,等风头过去。

叶知味检查过米缸、碗柜和炉膛,没有发现异常。

唐荔蹲下看灶台底部。

“这里后补过。”

水泥灶台靠墙处有一块颜色略浅,与周围旧灰不太一样。表面刷过黑灰,如果不仔细看,几乎分辨不出。

陈小满伸手敲了敲。

声音发闷。

“实心的?”

叶知味用手电从侧面照过去,发现补过的水泥下方留着一道窄缝,刚好与灶台下面装柴的小柜相连。

小柜门上的铁环已经锈死。

陈小满去前屋工具箱找来钳子,蹲在地上拧了半天。铁环没拧开,倒先掉下一层锈屑。

何婶在后面说:“你爸以前不让人动这个柜。”

“他说里面有老鼠。”

“我信了。”

“你那时候连他说灶王爷夜里出来喝水都信。”

何婶有些心虚:“小孩子少知道一点,睡得香。”

陈小满回头看她。

“你知道柜里有东西?”

何婶手里的笤帚停住。

“知道一点。”
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
“叶婆婆只让我记着,等你真要查自己从哪来,再带你回来。”

“那我以前问过。”

“你以前问的是,亲生父母是不是不要你。”

何婶看着她。

“那时候打开这些,只会让你更乱。”

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。

她没有发火。

只是把钳子重新夹住铁环,用力拧断了锈锁。

木柜打开时,里面没有老鼠,也没有柴。

最外面放着几只落满灰的旧罐头瓶,后面挡着一块薄木板。陈小满将瓶子拿出来,手电照进去,木板中央有一只用铜丝拧成的小拉环。

她拉了一下。

木板向外倒下,露出灶台内部一个方形空洞。

洞里放着三样东西。

一只铁皮饼干盒。

一匹叠得整齐的蓝布。

还有一只白瓷罐。

瓷罐口用蜡封过,外面套着两层油纸,纸面写着:

冬三汤底留样。

字是叶兰因的。

陈小满没有伸手。

她先把镜头移近,将三个物件在暗格中的位置完整拍下。

“这就是她让我们找陈家灶的原因。”她说。

语气很稳。

叶知味戴上手套,把白瓷罐先留在原位,只取出铁皮盒。盒盖印着一只早已褪色的红苹果,侧面有陈年胶带加固的痕迹。

陈小满认得。

“我小时候见过这盒子。”

“装过什么?”何婶问。

“针线。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赵桂琴不让我碰,说里面全是锈针。”

盒子打开后,最上面果然放着一包针线。

针都生锈了,线轴也只剩零碎几圈。将针线包拿开,下面压着一本软皮账册。

封面用圆珠笔写着:

养满账。

陈小满的手停在半空。

唐荔也没催。

何婶悄悄转开脸,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

叶知味先拍照,才将账册递给陈小满。

“你自己翻。”

账册第一页没有日期,只有一句话:

满满来时六斤三两,身上冷,吃奶少。兰因姐说,前三夜要守着,喘气轻就抱起来。

下面是赵桂琴的字。

字写得大,横竖不齐,许多字还是拼音代替。

第一日:奶粉一罐,十二块八。

第二日:夜里哭五回,抱着才睡。

第三日:去余家看,没发烧,说肚子里有风。

第五日:左耳后有颗痣,像芝麻。

陈小满的手指摸到自己的左耳后。

同样的位置,宋晚记过。

赵桂琴也记过。

一颗很小的痣,被两个没有再见过面的女人分别写在各自的本子里。

她继续往后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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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满月:买红布一尺,桂琴缝棉袄。

四十三天:会看灯,眼睛跟着走。

两个月:吃奶还是慢,夜里不大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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