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1仓庚于飞3(1 / 2)
入夜后,雪下得更大了,大片大片的,簌簌地往下坠,像是天在无声地倾泻着什么积攒了很久的东西。檐角的灯笼被风推着轻轻晃着,暖黄的光在雪幕里晕开一圈又一圈,落在庭中的青石阶上,照见刚落下的雪花还没来得及融化,又被新的一层覆住了。
庭院里很静。海棠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,那些白日里还鲜艳的绸缎花被雪压得微微低垂,颜色也柔和了许多,像是被雪水洗淡了一层的旧绢。
春涧居的窗纸早糊严了,外头再大的风也刮不进来。晏净安静静坐在素舆上,膝上搭着一本《道德经》,他没有看,也没有阖眼,只是偏着头,目光凝在那紧闭的屋门上,手指曲起在膝上无节奏地敲着,温和的眼眸在微压下的墨眉下显得有点凝重不安。
青禾半个时辰前便出了门,不知做什么去了。他不知她要去这么久,在她出去时忘了提醒她穿上大氅,如今风雪交加,外头想必冷得很,她若是不慎染了风寒……
晏净安越想,眉头便蹙得越紧。他盯着自己干瘦的手臂、无力的双腿,仿佛看的不是他自己的躯体,而是什么让他深恶痛绝之物,满眼都是烦躁与嫌恶。
一直以来,他都极其厌恶自己,他不明白上苍让他降临世间的意义,他的存在好像只是为了让至亲至爱之人受伤痛苦。他可以对他人施以援手,让其重获新生,却无法让至爱之人的眼睛再不要坠下一滴泪。
遇见青禾之后,对于自己的存在,他深怀谢忱,却也常常如此时般悔恨。他从未后悔与青禾相遇,他只是怨恨,怨恨自己为何不能以光鲜亮丽的姿态,身强力壮的躯体成为她的夫君,将她护在他宽厚的臂膀里,保护她不受任何风雨侵蚀,事事亲力亲为地照顾她,就如同她照顾他一般。
又贪心了吗?
晏净安沉沉阖上双眼,浑身脱力,疲软地倚向素舆,脊背陷进厚厚的锦靠之中。他想要在寂静中平复糟乱的心绪,但喉间刺出的剧烈咳嗽声,将他的妄想击了个粉碎。
苍术从外间慌忙走了进来,俯身一手轻拍晏净安的脊背,一手用绢帕擦拭他吐出的鲜血。
好半晌,让人胆寒心颤的咳嗽声才渐渐平复。苍术倒了杯温水送到晏净安染着鲜血的唇边,让他漱口,又端来一个空杯,接住他吐出的血水。
晏净安缓慢地深吸几口气,压下肺部喉间火烧般的剧痛,哑声叮嘱苍术:“不要……”
“我知道,不会告诉夫人的。”苍术截断他的话,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绢帕,用水沾湿后,仔细拭去晏净安胸前落的一点鲜红。
刚擦拭干净,门便被推开了,一小股冷风顿时溜了进来。苍术瞬间收了绢帕直起身子,他不知道来人是谁,怕是青禾,惹她疑心担忧,故意说道:“世子……让我,重新换本书是吧?”
但青禾并没有注意他的举动。苍术身形高大,将晏净遮挡得严严实实,青禾完全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。而且此刻,她一心只想着自己不要被发现,更没有注意到苍术结结巴巴,显而易见的心虚。
她从门外探出一个小脑袋,没有过多思索苍术为何在此,只对着他说:“等一下再换书。苍术,你先帮我把世子的眼睛捂起来。”
“把世子的眼睛捂起来吗?”
苍术还在疑惑,晏净安便笑道:“是夫人要送我的生辰礼吗?不用苍术,我自己闭上眼睛就是,我不会偷看的。”
在晏净安迄今为止的二十一年的人生中,他从未期待过任何一件生辰礼,左右不过是人参灵芝,书籍画卷,文具字帖。但他却十分期待青禾会送给他什么礼物。这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件生辰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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