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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观棋九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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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棋平静地接受了阿爷为阿娘殉情。他们之间的感情,不是她能留住的。

因而,她在同阿爷商量,可不可以跟他们一起走。

她已经握住了那把匕首,滚烫的眼泪砸在冰冷的刀刃上,刃面映出一张扭曲,模糊,苍白干裂的脸,写满了懦弱与不安。

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感受到自己。

坚硬的刀柄硌着她的手,掌心的疼却难以大过心口的疼。痛楚让她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懦弱,她下不去手,她还不想死。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

最后,观棋送走了阿爷,独自一人回了小院。

她双手抱着那把匕首,阿爷唯一的遗物,蜷卧在床炕上,一直流眼泪。流到后来,眼泪流不出来了,有什么疼得像把她的心往上翻,疼得受不了时,她就拿头去砸墙,身体更痛了,她就能缓解半刻。

后来她就干干地躺在床上,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,像是怕占用了这里太多的位置,任由眼泪涌出,任由眼泪流干,再等到下一次,循环往复。

天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,不吃不喝躺了七日,观棋终于起身,把匕首轻轻放在桌上,拿起扫把和抹布,将小院从里到外清扫了一遍,杂草落叶,砖缝尘灰,灶台上干结的粥渍,连药炉里的药渍,都刷的干干净净,碗筷归位,衣裳叠好,角角落落被她仔细整理收纳过了,只差最后一件事了。

观棋想寻一只阿娘的发钗。

她明年就十二了,值金钗之年。阿娘说,金钗初上头,是辞别总角之龄的意思,女子到了这个年纪,便该褪去孩提的装束,戴钗梳髻、对镜理妆了。从今往后,青春渐渐醒转,眉眼细细描画,女儿家的心事也会像春草一样悄悄生长,修饰容颜,唯盼日后觅得一门好亲,嫁个如意郎君,方不辜负这一场娉娉袅袅的韶光。

她甚至翻起了床褥,竟然发现,床褥与炕板间,夹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、边角磨毛的黄纸。

干爷不常写字,写得不好看,一笔一划又粗又慢,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落在纸面上。寥寥一行字,她看了一遍,又一遍。眼泪一滴滴地砸在纸面上,洇开干墨,她连忙把纸拿远些,用手背去擦,却越擦越湿。

最后,她放下了那把匕首,和那封信并排,就如同放下了比她这一生还要重的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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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岁,李观棋失去了干爷娘。

短暂光景,就像从不曾拥有过一样。方才知人活一世,好日子是有尽数的,一转眼,便只剩零星。

没了爷娘,小宫女观棋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。唯一和从前不同的是,她有了姓名。

从前她盼着出宫,如今好像这片天再也看不见星星了,迷途者失去方向,农人丢失四季,没有来路,没有归途。院中檐下的积水还在一滴一滴地落,日子也一天一天地熬,接水的石坛却永远不见了。它的存在只对在乎它的人有意义,于天地,于其他来说,什么都不是。活着很重要,重要在哪儿?

在这座宫城里,做不了活人,每日无心闹,也无心笑,人人都缄默其口、恪守规矩,仿佛生来便是泥塑木雕的人偶,不视不听、不语不动,麻木地耗着朝夕。所有人都告诉你,无论你经历了什么,过去的不过是平常一日,在宫里根本算不得什么。

还要时时提防好意施惠,因为这座宫城寸土寸寒,从来没有无端的好意。服侍的贵人们偶然递来几句体己话、几分照拂,看着是恻隐与悲悯,一旦信了这份虚情,便是万劫不复。纵使一朝有幸攀上龙床,也别觉得自己是后宫三千特别的那一株。人人都道死在深宫阴暗角落里最为可怜,越是讳莫如深的地方,掩埋的血腥与冤屈就越浓??其实这人数与被盛宠捧杀者,旗鼓相当。宫里的人太多,下场也多,人来人往,浮沉起落,每个人,都能从他人身上,且总会存在那么一个人,看到自己的明日。

尚书局,李观棋再一次跪在了姑姑面前,再一次,厚着脸皮,恳求姑姑收留她。

她掉着看起来悔意十足的眼泪:“从前是观棋猪油蒙了心,您和崔嬷嬷才真正是我的恩人。您二位的大恩大德,奴婢必定结草衔环以报……”

“观棋,崔嬷嬷走了。”

她不可置信地昂头。身子还贴着地,神情却是向前梗着脖子、青筋泛起的悲伤。

“再一再二,没有再三再四,这是最后一次。我不赶会你走,你依然是尚书局的宫人,但我也不会再护着你了。你自求多福吧。”

“多谢姑姑、多谢姑姑。”

观棋大拜,额头磕在地砖上,发出咚咚地响声。姑姑目不斜视,径直离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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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差事,再像从前一样吃百家饭、住百家屋,今儿在这位嬷嬷屋里蹭一碗粥,明儿帮那位姑姑干点活领点赏,后儿去给太监们讲深山老道是怎么教她认字的,她嘴甜,讨喜,日子总能过下去的。

然而,从前待她和善的宫人,全都掉了个脸色。

李观棋料想过这个结果,却没想到人人都如此,无一例外,哪怕是旧相熟,见了她把脸一偏,擦肩而过。这宫里捧高踩低,已成定律,哪有什么不卑不亢的奴才,只能养出又卑又亢的奴才。卑劣十几年,就会愤怒,愤怒,就会滋生、滋养狠绝。

直接与她反目成仇的,是藏书阁的宫女姐姐们。她们已忍耐太久、太久了,她们从来就不愿替她扎辫子、日日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,更要把从前替她顶的骂和活全部讨回来,一个个挟私报复,对她颐指气使。

观棋忍气吞声了一段时日,终于一日觉得她们欺人太甚,难忍,骂她们不过是仗势欺人的狗奴才,被她们按在地上打了个半死,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,说论起狗仗人势,谁都比不过她。

之后,挨罚挨打便成了家常便饭。皮肉烂了好,好了烂,最后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茧,以前同样的力道很难再打烂了。

她没有同伴,孑然一身,独来独往,整日里捣鼓卦符朱书,神神叨叨,见谁皱眉头了便凑上前去,幽幽一句“你卦象不好,我给你算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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