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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煎汤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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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春娥住在城北一处旧职工宿舍里。

楼没有电梯,外墙的白瓷砖掉了不少,单元门旁贴着修水管、通下水道和上门开锁的小广告。陆静澜打听来的地址只写到三栋二单元,具体门牌还是问了楼下晒被子的老太太才找到。

“马师傅?”老太太把棉被往竹竿上抻了抻,“四楼,靠东头。你们找她做酒席啊?”

“问一点以前做宴席的事。”叶知味说。

老太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以前的事?”

“宋宅冬至宴。”

这几个字一落,老太太眼神变了。

她没有再问,只朝楼上抬了抬下巴:“她耳朵没聋,敲门轻一点也听得见。就是脾气比耳朵硬。”

陈小满走进楼道,小声道:“看来不止一个人找过她。”

楼梯间很窄,墙上堆着蜂窝煤炉和坏掉的竹椅。四楼东头的门漆成暗红色,门把手上缠着一圈布,门边挂了一串晒干的萝卜条。

叶知味敲了三下。

屋里没有回应。

她又敲了一遍。

这一次,门后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眼睛先露出来。

“谁?”

“马春娥师傅?”

“不是。”

门就要关。

陆静澜在后面开口:“春娥,是我。”

门停住了。

马春娥把门重新拉开一点。

她已经七十多岁,个子不高,灰白头发剪得很短,身上穿着一件洗旧的紫色棉背心。她先看陆静澜,又看叶知味,最后目光落在陈小满脸上。

这一眼停得太久。

陈小满没有躲,只问:“我像谁?”

马春娥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进来再说。”

屋里不大,却收拾得很干净。

客厅靠窗摆着一张折叠桌,桌角放着几只玻璃瓶,里面装着花椒、胡椒、干姜和晒过的橘皮。墙上挂着一把旧汤勺,勺柄被磨得发亮。厨房里正炖着萝卜,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,有一点猪骨和白胡椒的味道。

没有药味。

马春娥给她们倒了三杯温水,没有放茶。

“我不认识什么宋宅。”她坐下后说。

陆静澜看着她:“你以前最不会说谎。”

“人老了,什么都能学会。”

“二十年前冬至,西厢小灶的羊汤是你煨的。”

马春娥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
陈小满看见了。

“冬三也是你做的?”她问。

马春娥没有回答。

叶知味从文件袋里取出冬三桶内壁照片、宋宅宴汤分配单和广济堂正方复印件,没有立即推过去,只整齐摆在桌上。

“我们不是来让您凭记忆指认谁。”她说,“冬三桶已经开封取样。桶底普通沉积只有羊脂、姜和胡椒,药物信号很弱;桶壁深色流痕和小碗瓷片上,乌头类生物碱降解信号明显更高。”

马春娥看着那几张照片,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。

“冬三原本是普通备用羊汤。”叶知味继续道,“后来有人把另一碗浓药汤倒了进去。”

马春娥低声道:“谁告诉你的?”

“桶自己留下的。”

叶知味把深色流痕照片移到她面前。

“还有宋晚。”

马春娥忽然抬起头。

陈小满没有介绍自己。

她只是从包里拿出那张试服名单残纸,放在桌边。

纸上只有两行:

第一盏,晚。

乳后观满。

马春娥盯着那个“满”字。

“你是那孩子?”

“我是陈小满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厨房里的萝卜汤咕嘟响了一声,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。马春娥起身进厨房,将火关小,又把锅盖揭开一条缝。

她动作熟练。

先看汤面,再闻蒸汽,最后才回来坐下。

“冬三是我做的。”她说。

陈小满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
“里面有没有药?”

“没有。”

马春娥说得很快,像这句话已经在胸口压了二十年。

“冬三是后厨备用汤。羊骨、羊肉、白萝卜、生姜、少量黄酒,起锅前下胡椒。没放附片,也没放甘草黑豆,更没有什么生草乌。”

“能证明吗?”叶知味问。

马春娥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倒和叶兰因一个样,听见话不算,非要见东西。”

她从身后的老木柜里拿出一只布包。

布包用旧围裙改的,结打得很紧。她解了两次没解开,索性拿剪刀剪断布条。

里面是一本油污很重的小册子。

封面写着:

春娥席面记。

“我以前给人做酒席,每一桌用多少肉、多少酒、谁拿走几锅汤,都记。”她说,“不是为了查谁,是怕主人家吃完不认账。”

小册子翻到二十年前冬至。

纸页上先列了三种汤:

冬二,前席羊汤,两锅。

冬三,后厨备汤,一桶。

冬四,佣人夜食,萝卜多。

冬一单独写在下一页:

西厢小盏,不归席面。

羊汤底一碗,另方另煎。

“冬一不是我煎的药。”马春娥说,“我只给了一碗清羊汤底。”

“谁拿走?”叶知味问。

“邱素兰。”

“几点?”

马春娥把册子转过来。

旁边写着:

酉末,邱取汤底一碗,白瓷青线。

戌初,碗返,味重,不入公勺。

陈小满看着“白瓷青线”。

冬三桶里那块碎瓷,正是白底青线。

“为什么写不入公勺?”

“她端回来的时候,叫我拿冬三添半勺进去。”

“为了什么?”

“说药味重,压一压。”

马春娥的嘴角绷得很紧。

“我没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味道不对。”

她看向叶知味。

“正经制附片煎过以后,也有药气,但不是那种生冷的麻苦。那碗汤一靠近,我鼻子先刺了一下。像有人把生药捣碎,临时搅进去,姜酒再重也压不住。”

“你尝了吗?”陈小满问。

“没尝。”

“那你怎么确定危险?”

“我做了四十多年席面,知道什么能入口,什么不能拿人试。”

马春娥说完这句话,神情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

她将手压在册子上。

“可我最后还是让那碗汤从灶上端走了。”

“谁端的?”叶知味问。

“邱素兰。”

“梁玉慈当时在哪儿?”

马春娥没有立刻回答。

陆静澜低声道:“春娥,已经到这一步了。”

“我知道到哪一步。”

马春娥忽然有些烦躁。

“你们以为我藏着,是想替她守什么?我这些年不说,是因为宋家后来没死人,街坊也都说只是一个丫头误喝补汤。我一个外灶厨子,拿什么证明我闻到的味道?”

她说着,起身将厨房门彻底打开。

灶台边摆着一口旧砂锅,锅沿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纹。她从架上拿下一只白瓷碗,又舀了半碗刚炖好的萝卜骨汤。

汤色清。

没有浓白,也没有刻意撇得干干净净。几粒胡椒浮在边上,萝卜煮得半透明。

“闻。”

她把碗推给陈小满。

陈小满下意识看叶知味。

“可以。”叶知味说。

陈小满低头闻了闻。

猪骨香,萝卜甜,白胡椒轻微发辛。

“再喝。”

她喝了一小口。

汤不厚,却顺。胡椒不是为了遮味,只在咽下以后留了一点暖意。

“这就是一锅能入口的汤。”马春娥说,“闻得见什么,就是什么。冬三当年也是这样。”

陈小满将碗放下。

“冬一呢?”

“冬一像有人往汤里塞了一句不肯说清的话。”

马春娥坐回去。

“我拒绝拿冬三添,她便亲自来了。”

“梁玉慈?”

“是。”

马春娥看着桌面。

“她穿一件深青色夹袄,袖口有一圈黑毛。右手戴着玉镯。邱素兰把小碗放在她面前,她问我为什么不添汤。”

“你怎么说?”

“我说味道不对,不能送。”

“她说什么?”

“她问我,谁请我来做席。”

马春娥笑了一声。

“我说宋宅。她便说,既然是宋宅请来的,只管看火,不管看人。”

陈小满的手紧紧攥住裤缝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她自己从冬三舀了半勺,倒进冬一。”

叶知味看向册子。

“你记了吗?”

马春娥翻到页角。

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:

梁亲添备汤半勺,令邱送西小房。

“她有没有接触另包药?”

马春娥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
“我看见她拿过一只深色药包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冬一的小盏第一次端回来以后。”

“第一次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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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知味捕捉到这个词。

马春娥点头。

“冬一不是一次煎成的。”

她将小册子往后翻。

原来“戌初,碗返”后面还有一列时辰。

第一次汤返,梁说药性不足。

邱带深纸包入小灶。

梁闭门片刻。

再出时,碗面浮黑沫,姜酒重添。

陈小满脸色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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