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火种(1 / 2)
江水比看上去更冷。沈白骨沉下去的一瞬,只觉得整个人像被一张又湿又重的旧皮迎面蒙住。水底并不真黑,观辰环压下来的那一道银线,斜斜从头顶照进来,细得像刀口里漏下的一缕雪光,把前路勉强剖开了一线。线外全是沉灯。
烂纸、断骨、铜柄、碎链,横斜埋在淤泥里,一脚踏下去,泥底便会浮起一串细小的气泡,像有许多话烂在水下太久,如今才肯从牙缝里漏出半句。他越往下,耳边越吵。
起先只是几声远远的呢喃,到后来却像整条旧水路上沉过的名都在翻身。有人喊娘,有人喊冷,有人只是极执拗地一遍遍念自己的名字,像怕再迟一息,连自己都先听不见自己了。沈白骨胸口发闷,连骨缝里都像灌进了水。就在这时,那页留名纸忽然隔着衣料热了一下。
热意极轻,轻得像黑暗里有人用指背碰了碰他,叫他别乱。他定了定神,顺着那道银线再往下潜,终于在一堆塌败的灯架和断木中央,看见了陈放舟说的那口火。那火小得几乎可怜。不是一团,只是一粒。
它落在一块旧灯盏的碎片上,颜色也不耀眼,初看近灰,像随时都会灭。可沈白骨只看了一眼,便知道它和四周那些灯不是一路东西。
那些沉灯里的光,像是借来的,像被人用绳子硬系在壳里,烧着别人的剩气,勉强撑出一点亮。眼前这一粒火却不同。它不向外夺。它只是守着自己。守得很难,很哑,很孤,可它偏偏还没灭。沈白骨慢慢伸出手。
指尖还没碰上,四周淤泥里忽然钻出无数细线。那些线比青石村祠堂里的名线更暗,也更密,像许多年烂在江底的网,此刻被谁从黑里一把提了起来。与此同时,头顶猛地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。是周回春的杖。紧接着,又是一声极短的低喝。不用抬头,沈白骨也知道,上头那群赶灯的人已经到了。
果然,下一刻,便有一道更亮的黄光笔直刺入水底。那光照得太直,也太贪,一压下来,四周沉灯顿时都晃了。许多原本将灭未灭的灯腹里同时亮起一点细微的光,像无数被惊醒的眼,一齐朝这边睁开。黄光尽头,有人影隔水俯身。听不见他说什么。
可沈白骨偏偏知道,那些人要的不是别的,正是眼前这一粒小得不像话的火。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厌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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